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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 2026年07月23日 星期四
“不学礼，无以立。”孔子两千五百年前的告诫，在今天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：挑战并非来自礼的消亡，而是来自一方发光的屏幕。
当代社会，智能手机以不可阻挡之势嵌入日常生活的每一道缝隙。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统计，我国网民人均每周上网时长超过29小时，其中相当比例的社交行为发生在屏幕两端。微信群里热火朝天，见面时相顾无言；朋友圈里点赞频频，现实中寒暄生疏。这种“屏下社交”的奇异生态，正悄然改写着一代人感知他人、连接世界的方式。
当“在场却缺席”成为一种常态，当目光习惯于停留在屏幕上而非对面人的脸庞，一个关乎德育本质的问题浮出水面：在数字文明席卷一切的今天，人际修养中最基础的“看见他人”，是否正在被我们集体遗忘？
一、何为“眼神德育”：人际交往的第一课
德育从来不只是宏大叙事中的理想信念和家国情怀，它同样扎根于最细微的日常交往之中。《中小学德育工作指南》明确提出，德育涵盖理想信念教育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教育、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、生态文明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五大领域 。但无论哪一领域，最终都要落回到“人如何与人相处”这一基本命题上。
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“礼”的阐释，核心始终指向人际互动中的尊重与分寸。《礼记·曲礼》开篇即言：“毋不敬，俨若思，安定辞。”——态度要恭敬，神情要端庄，言语要稳妥。这九个字放在今天的语境中，恰恰指向一个最基本的修养细节：与人交谈时，把目光完整地给予对方。
眼神交流，是人类交往中最朴素也最高级的存在。当我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“我在听”，那一刻给予的是完整的在场感和被尊重的确认。心理学研究表明，人在面对面交流中传递的信息，超过60%来自眼神、表情和肢体语言等非语言信号 。屏下社交恰恰在消解这些信号，文字和表情包永远过滤掉了语气中的犹豫、眼神中的关切、欲言又止时的微妙停顿。
因此，“眼神德育”并非一个矫饰的概念，而是对传统“礼”的内涵在数字时代的重新激活：德育的起点，或许正是教会每一个人在真实的人际场域中，把目光归还给对面那个活生生的人。
二、屏下社交：舒适背后的隐忧
屏下社交之所以让人沉溺，在于它构筑了一道温柔的“舒适结界”。在这里，文字可以反复编辑，情绪可以精准包装，对话的缝隙可以被新消息填满。我们不必直视对方瞳孔里映出的尴尬，不必应对猝不及防的沉默，更不必在说错话后承受空气凝固的重量。
然而，舒适往往是另一种形式的陷阱。长期依赖屏下社交，人的现实社交能力正在发生不易察觉的退化。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教授雪莉·特克尔在《群体性孤独》一书中指出：人们通过技术建立了越来越多的连接，却让真实的亲密关系变得越来越稀缺 。当我们习惯于隔着屏幕表达关心，便可能逐渐失去“看见”他人真实情绪的能力。
这种退化在青年群体中尤为明显。有调查显示，超过六成的大学生认为自己在面对面交流中存在焦虑感，表现为目光闪躲、话题干涸、接不住对方的情绪弧线 。于是形成闭环：现实越生疏，越躲进手机；躲进手机越久，现实就越荒芜。
但屏下社交更深层的问题在于：它悄然模糊了“认真对待一个人”的定义。过去，衡量一个人是否在意你，看他是否注视着你说完每一句话。今天，一个人可以一边回复你的消息一边和别人通话，可以一边坐在你对面吃饭一边刷着无关的内容。被注视的体验越来越稀缺，而那种“不被凝视”的落寞，正成为当代人际关系中广泛弥漫的隐形薄雾。
三、以目传德：从微小礼仪到人格养成
德育的落地，既需要高屋建瓴的理念引领，也需要润物无声的日常实践。在屏下社交的大潮中，重拾眼神交流，正是德育从理念走向生活的一个具体而微的切口。
这一微小礼仪的改变，其意义远不止于礼貌层面。从德育的视角看，每一次主动的注视都包含着三重教育价值：
其一，是对“尊重”的日常训练。 尊重不是抽象的道德信条，它体现在每一次认真倾听的姿态里。当一个人在与他人对话时放下手机、专注凝视，他实际上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：“此刻，你对我而言是重要的。”这种对他人存在价值的确认，是一切道德情感的起点。正如孟子所言：“仁者爱人”，而“爱”的第一步，是“看见”，看见邻座的倦意，看见朋友欲言又止的犹豫，看见亲人眼底藏起的孤独。
其二，是对“共情”能力的滋养。 文字消息没有温度，表情包代替不了真实的情绪共振。只有通过面对面的目光交汇，我们才能捕捉到对方笑容背后的一丝勉强、平静语气下的隐隐不安。这种细腻的情绪识别能力，是道德判断和道德行动的前提，一个无法感知他人痛苦的人，很难真正做出利他的选择。
其三，是对“在场”意识的唤醒。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，注意力已成为最稀缺的资源。把注意力完整地给予眼前的人，是一种对“此时此地”的承诺，也是一种对抗精神涣散的自律。德育中所倡导的“慎独”精神，在交往场景中正体现为这样一种专注，即使在无人监督的时刻，也保持对他人的在场与真诚。
这三重价值，最终指向的是人格的完整养成。有教育者将德育比作“盐”，它不单独端上桌，而是要溶入各科教学、校园生活、社会实践这碗“汤”里，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。同样，眼神交流所承载的尊重、共情与在场意识，也应当成为数字时代每个人日用而不觉的道德肌肉记忆。
四、抬起头来：德育在屏幕之外延伸
将目光从屏幕移向现实，并非是对技术的排斥和拒绝。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本身并无原罪，它们极大拓展了人际连接的广度和效率。问题的关键在于：技术应当服务于人的真实连接，而非替代它。
值得欣慰的是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这一问题的存在，并尝试做出改变。在一些城市，“放下手机”主题的社交活动悄然兴起。参与者约定将手机集中保管，在数小时的面对面交谈中重新体验“被完整注视”的交流感受。有参与者坦言：“好久没有这么盯着一个人的脸聊天了，原来认真听一个人说话，是这么有温度的事。”
在家庭层面，一些父母开始主动设立“无屏幕时间”，晚餐时全家手机集中放置，专注于分享一天的见闻与感受。这些看似微小的改变，本质上是数字时代德育的自发实践：在最日常的场景中，重新校准人与技术、人与人的关系边界。
教育学者叶澜曾言：“教育是直面人的生命、通过人的生命、为了人的生命质量的提高而进行的社会活动。”德育作为教育的灵魂，更应当回到“人的生命”这一原点。而一个人如何对待坐在对面的人，是专注聆听还是心不在焉，是真诚凝视还是目光游移，恰恰是其生命质量和道德修养最真实的注脚。
结语：目光所及，德育所至
回到孔子“不学礼，无以立”的古训。“礼”的内核从来不是繁文缛节，而是对他人存在价值的深切承认。在屏下社交日益普遍的今天，这一承认正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自觉的维护。
德育从来不只是教科书上的条文、课堂上的宣讲。它存在于每一次抬头注视的瞬间，存在于每一次把手机扣在桌面、把注意力完整交还给眼前人的选择里。像素堆叠的世界再精彩，终究是二维的投影；而坐在对面那个人眼底流转的光，才是三维人间最真实的温度，也是德育最朴素、最坚实的起点。
当每一个年轻人在享受数字便利的同时，仍然保有“好好看着对方说话”的能力与自觉，德育便真正从理念走入了生活，从宏大叙事落地为触手可及的温度。这或许正是立德树人在数字时代最具体、也最珍贵的注脚。
文/ 陈诗琦
